2018年11月26日晚,《南漢山城》觀影會在香港中文大學成功舉辦。學友們共聚一堂,向屈辱歷史與殘酷戰爭中,那份永恆的、無限的、超越的、絕對人性的尊嚴與溫暖致敬。

 

 

电影中的故事發生在明末崇禎九年(1636年)的嚴冬。清朝剛剛在沈陽建立,皇太極親自率兵入侵朝鮮王國。朝鮮國王退守南漢山城,在歷經47日被圍城的煎熬後,被迫開城投降,並宣誓永遠效忠清朝。

 

電影情節圍繞兩條線索交織推進,為吏曹判書崔鳴吉(1586-1647)﹑禮曹判書金尚憲(1570-1652)﹑領議政兼都體察使金鎏(1571-1648)三人主和、斥和之態度差異;為清兵之虎視眈眈與城中軍民之飢寒交迫的殘酷對比。

電影改編自小說《南漢山城》,小說原著在韓國家喻戶曉,總發行量超過100萬冊,此為韓國普通民眾對本民族歷史的直面與關注。此書亦是韓國前總統金大中的愛書之一,金大中曾在與金薰的會面中給予主和派代表崔鳴吉極高的肯定評價。

 

整部電影未提及明朝,但實際上明崇禎帝是知曉丙子之役的。據《明史·朝鮮列傳》記載,當內外交困的崇禎聽說仁祖國王被困南漢山城時,當即命令總兵陳洪範調集「各鎮舟師赴援」,後來半途聽說朝鮮已降才作罷,而崇禎不僅沒怪朝鮮投降,反而責備陳洪範救援不力。當時朝鮮並不知道崇禎打算援助朝鮮。直到朝鮮英祖時期,通過燕行使從北京購入的《明史》,朝鮮君臣才知曉。英祖感慨:「試思崇禎時景象,清兵滿遼陽,流賊遍中原。然猶欲涉海出師,遠救屬國,中夜念此。不覺淚下。」然而這一切已是丙子之役百餘年後 (1749年)之事了。

 

《明朝那些事兒:漫畫版》的作者寫道:

 

朝鮮稱萬曆是「再造之恩」,稱崇禎是「眷顧之惠」,朝鮮史也將「丙子」「丁丑」作為節點,明朝滅亡後,隨與清朝官方文書上使用清年號,但關起門來,無論朝鮮王還是民間,都以「崇禎丙子後紀年」或「崇禎丁後紀年」這兩個朝鮮與明朝分離的年份緬懷故君。 

 

又過了很多年,崇禎皇帝對於朝鮮仕子,甚至變成了類似於春花秋月般的意象,或真情實感,或虛情假意的詠懷,光是贊頌崇禎的詩詞就達到了上萬首,直到20世紀初,崇禎皇帝還被朝鮮人民當作抵抗侵略(抗日)的精神宣傳。

 

本片片尾出現了「大清皇帝功德碑」(又名三田渡碑)的照片,此碑至今仍存。丙子之役後,朝鮮在清朝的強烈要求下建造了此碑,其碑文以「感恩清朝保存朝鮮宗社」的立場記載了整場戰爭與和議的始末。朝鮮孝宗李淏也留下了一篇以他的名義發佈的「遺詔」,將近千字、洋洋灑灑。

(本圖片來自網絡)

 

然而,我們更願意相信,在生命的最後一刻,朝鮮孝宗想到的,是不久之前他寫下的八個字。

宋時烈所書的朝鮮孝宗所賜「日暮途遠 至痛在心」摩崖石刻,在韓國京畿道朝宗岩。(圖片來自網絡)

南漢山城的大門「漢南樓」背面有這樣一幅楹聯:「縱未能復仇雪恥 恆存著忍痛含冤」。在相當程度上,這幅楹聯可以概括清代250年間朝鮮的國民心態。(圖片來自網絡)

 

 

 

觀影后,學友們展開了熱烈的討論。

 

「一」為政——國當以民為貴,「民無信不立」

 

影片展示出大量政治哲學,足以讓我們反思。

 

清軍入侵之際,朝鮮土地上的人民,有的為他們做翻譯,有的要為滿兵帶路以謀得一些好處,還有更多人在乎的是溫飽與家人安全而無心應戰。要怪罪這些人沒有國家榮辱、是非觀念嗎?還是因為他們向來有責分擔國家之辱,無份享受國家之榮?

 

主和派的崔明吉在君主既降時有過這樣一段對話:新的路,那是百姓的路還是國君的路?百姓和國君一起走的路,為百姓而走的新的活路……只有在除舊革新之後才能有,你也是,我也是,我們所擁立的國君也是,這就是我在城中所領悟到的。」如果百姓認同、熱愛自己的國家,就絕對不會背叛,因為他們會將自己的生命與國家綁定在一起。

 

孔子的弟子子貢曾向老師孔子求教為政之事:

 

子曰:「足食,足兵,民信之矣。」

子貢曰:「必不得已而去,於斯三者何先?」

曰:「去兵。」

子貢曰:「必不得已而去,于斯二者何先?」

曰:「去食。自古皆有死,民無信不立。

 

「民無信不立」「泛愛眾而親民」「民為貴,社稷次之,君為輕」「藏富於民」,「民」是儒家政治觀的核心。國家的命運,全權掌握在人民的手中。

 

領議政金瑬正是無視民眾利益與國家利益之因果關係的代表人物。在嚴寒之際,顧及體統與顏面,而不願將宗親與士大夫們的衣服分發給士兵,認為這樣「百姓將失去依靠」。作為軍事指揮,他不聽從將領的建議,錯過進攻良機,堅持巫婆提供的「必勝吉日」,使得軍隊中伏被突襲,而即使如此,他仍要遣餘軍去送死。事後,更是把推罪於領軍將領,剛愎自用與自私自利在他發身上體現得淋漓盡致。

 

「二」抉擇——儒者的選擇「和而不同」,然宗之必「以道為支點」

 

學友感慨,堅持正義、奮起反抗的主戰派金尚憲,與心憂百姓安危的主和派崔明吉,他們的主張看似衝突,但二人實則都沒有臣服於滿清的暴力,他們以生命捍衛信仰,如此高貴的人格值得我們尊敬。

 

金尚憲挺身而出,捍衛國家之尊嚴,即使是與他立場對立的崔明吉也由衷感慨他是仁祖身邊唯一的忠臣。然而飽讀儒家經典的崔明吉,斷然不會不忠不義之臣。他主和的堅持背後,又有怎樣的考慮?

 

崔明吉無法預知降清後的朝鮮百姓將面臨何樣的苦難,然而見識過敵軍勢力的他深知,戰爭意味著生靈塗炭,是無法帶給朝鮮希望的,「百姓和國君一起走的路」才是活路。

 

由此展開,脫離電影之背景,儒家之「忠」究竟有怎樣的深意?且看子貢與孔子圍繞管仲所展開的討論:

 

子貢曰:「管仲非仁者與?桓公殺公子糾,不能死,又相之。」

子曰:「管仲相桓公,霸諸侯,一匡天下,民到於今受其賜。微管仲,吾其被髮左衽矣。豈若匹夫匹婦之為諒也,自經於溝瀆,而莫之知也。」

 

子路曰:「桓公殺公子糾,召忽死之,管仲不死。」曰:「未仁乎?」

子曰:「桓公九合諸侯,不以兵車,管仲之力也。如其仁!如其仁!

 

管仲沒有為了效忠的公子糾赴死,反而投向齊桓公。時人皆認為這是管仲不忠的巨大污點,可孔夫子對管仲的褒獎是「如其仁!如其仁!」這是因為管仲輔佐齊桓公尊王攘夷,不以兵車暴力形式而聚集起眾諸侯,從而使各國人民免於紛爭,存續了華夏民族的禮樂文明與人文精神高度。此「華夷之辨」實重於「君臣之義」。

 

儒家向來不無條件地支持忠孝之綱,君臣父子乃是相對倫理,其契約關係的背後有永恆的天道。「天行健,君子以自强不息;地势坤,君子以厚德载物。 」天人關係,即天地精神在人生命中體現出一種生生不息的至善至德,這才是絕對倫理

 

子曰:「君使臣以禮,臣事君以忠。」

 

子曰:「故當不義,則子不可以不爭於父,臣不可以不爭於君。」

 

孟子告齊宣王曰:「君之視臣如手足,則臣視君如腹心;君之視臣如犬馬,則臣視君如國人;君之視臣如土芥,則臣視君如寇仇。」

 

人性高貴,正是因為天道將良知良能蘊含于人心。這是「人權天授」,沒有人能剝奪我們追求高貴精神境界的權利,任何人都可以憑藉「以道為支點」而實現生命的超越!

 

「三」盡人事——「修身,齊家,治國,平天下」

 

學友提出,其實無論古今,大部分百姓也就只想過好小生活,不想參與國事。國家想呼籲萬眾同心死義,何其難?

 

其實,覆巢之下,焉有完卵?更重要的是,溫暖的火苗,本就是人生而有之的,當我們靜下來直面內心時,能夠感受到這樣一種原始的生命本能。《大學》有云:「一是皆以修身為本」。儒者所為,以這個本能為原點,將仁愛的溫暖如漣漪般推及開,從個人擴展到家庭,進而擴散到整個社會,如此貫徹的仁愛,才是堅定不動搖的立場。將高貴的人性全面展開,這才是「盡人事」,這時才可謂是一善人,甚至一聖人,才是中華文明自古以來所追求的通德

 

如今的我們,或許沒有太多機會遭遇戰爭,然而人生的困惑是古今共通的。身處於當今迅息速變的時代中,如何不被時代的潮流裹挾與局限,人是否應該有一個永恆絕對的內在的支點?我們應當於此有所思。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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